看色戒

因為空調失靈，進戲院之前，即被提醒放映聽只有15度左右的低溫，若無法承受，最好改看隔日的場次。戲院貼心地提供一杯熱飲免費索取，但考慮159分鐘的片長，冷死還是比跑廁所要好，便作罷。其實，這樣的溫度倒也合適。

電影結束，捲著工作人員名單時，我正哭得唏哩嘩啦，而且水量有持續增加的傾向。努力在散場燈亮之前，把開關旋緊。聽說不少人有心頭沉重的後遺症，Y便是其中之一，暫時不想討論電影。我卻恰恰相反，非但沒有陰影，還異常興奮開心。回到家，趕緊看看之前避開不看，存著的幾篇相關文章，比對著每個人的喜好看法，好不有趣。

腦子裡轉呀轉的，在那兒想像，電影裡沒有說的事。比如說，想著為什麼要賣身作漢奸（妓女）？易先生這麼努力地維持著片中始終如一，讓易太太可以無憂打牌的物質環境，而這些易先生幾乎完全享受不到，忍受著這一行極大的壓力，他也沒有不耐或對她發過什麼脾氣。說不定也是種愛吧，我想。

老吳這個角色，是很多人批評的破綻，覺得國民黨特務如此拙於心計，似與時勢有出入，有些觀眾甚至認為有貶低”國格”之嫌，而感到氣憤。然而李安的電影，眼光向來是投注在人身上的，為的就是要去翻動我們原有的觀點，試著去詮釋角色的各個幽微部分，各種可能。觀眾若緊抓著那些世俗的框架去批判，會少了很多樂趣。不過，無論他是巧詐還是無心，這部分設定對照後來的歷史發展，倒是覺得挺符合邏輯，哈。（也因為電影，我才知道原來汪精衛推崇孫文。）

覺得不好看，不喜歡的人，多是認為不如原著，因此，很慶幸自己沒有先看原著。電影先，小說後，看看影評，再看看編劇王蕙玲訪談的順序，頗為順暢。

我是那麼的，為這部其實骨子裡是在講戰爭的電影，開心不已。有一種，這樣下去，李安總有一天該拿個諾貝爾和平獎，那樣的佩服。他是這樣一個聰明細心，喜歡也懂得討好人的教育家，可以在這個商業世故的環境底下，硬是一點一點的偷渡洩漏，他對人性對愛情的某些看法。畢竟，創作的人要在當代找到或騙到觀眾，從來不是容易的事。

然而，電影裡的歷史背景、角色、細節，這下全都滲透到為數頗多的觀眾（指華人，洋人觀眾還難說）的腦子裡了。在這部電影之前，誰沒事兒會討論思考這些東西呢？誰沒事兒會沉重？誰管張愛玲是誰呢？

在這部電影之後，很有可能，我們更不知道如何劃分好人壞人了。很有可能，我們發覺歷史不再只有一種版本。很有可能，我們在遭遇類似處境的時候，會把這些角色喚出來琢磨參考。很有可能，我們會懂得避免讓這樣險惡扭曲的情境再度發生。很有可能，我們將更加理解小愛的困頓與珍貴，學會辨別大愛的虛實與真偽。

自以為的這些可能，讓我感到樂觀。雖然誰也無法預知，在那樣的舞台上，自己會扮演哪個角色。

對我來說，電影裡的這些角色，某種程度都已經死了，因此到最後，透過李安溫暖細膩的手筆，看見他們各自真實的覺察、獲得與解脫，反而鬆一口氣，一點也不沉重。

多虧導演不是張愛玲迷，才有這麼一個添了血肉的，屬於李安的文本，讓我們可以循著挖掘追問更多。而他這樣持續、死心眼、偏執、撕裂地賣命創作（還有本事拖這些好演員一起死一遍），對我這種嗜著他們的血，膽小苟活的人來說，這不是幸福，是什麼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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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一：也有不少人評論此片，說的太滿太工整。我只能說：Ｄｕｈ！不過話說回來，看到電影外的各種想法在四處回盪著，仍是收穫不斷。

後記二：剛碰巧看見有關汪精衛的生平，好長啊，只好先把簡體轉繁體，待有空慢慢看了。

後記三：這篇存放了好些時日，覺得有寫等於沒寫。總之，向李安致個意，他那微妙的通俗性格，向來是我最最欣賞的。還有就是要在自己的地盤上，發神經擅作主張把和平獎頒給他，以出一口對那個高爾的怨氣。哼！

後記四：有空幫我去看「最遙遠的距離」喔～